中國‧伐林掘金建電站‧窮縣濫開發‧山崩是人禍


  • 泥石流發生至今,雖然已過了搶救黃金時間,但現場仍然繼續進行挖掘,不少災民留守著,等待親人的消息。(圖:香港明報)

(中國)甘肅舟曲的泥石流看似天災,實為人禍。最新一期廣州《南方週末》雜誌詳細披露這次大災難真正原因,指這個“國家級貧窮縣”一向以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發展方式,從60年前發展林業而大肆砍伐樹木,至2001年的開發水利、近一兩年挖掘金礦,把自然資源有如甘蔗一樣逐節榨乾,終於遭遇滅頂之災。有專家指出,今次大災難絕非最後一次,中國還有1.6萬個像舟曲那樣,面臨特大地質災害的地方。

最新一期《南方週末》刊發約6000字長文,指舟曲縣50年代開始以掠奪自然資源為主要的發展道路,2.2平方公里的縣城住了4.5萬人,北部的三眼峪和羅家峪歷史上多次發生泥石流,國家地質部門早知此處是高危地區。這裡山高、溝深,土壤以遇水即軟化、泥化的炭質板岩居多,一旦暴雨,極易發生泥石流,1985年起著手興建護林、防災工程,1998年始禁止一切森林砍伐。

泥石流屢襲
當局早知高危

但是,舟曲縣2001年開始靠建水電站生財,短短10年間便審批了大小水電站55座,幾乎每隔10公里河道就有一個水電站,如果在2012年全部開通,將有過億的稅收。但是,修水電站要炸山徵地,岩體鬆動,植物遭破壞,是引發新泥石流的隱患。水電站建壩攔河,高懸在山上的水庫亦對下游民宅造成威脅。

此外,舟曲縣還批出29個金礦開採牌照,“舟曲的金礦是小而富”,陝西商人王濤今年4月剛到舟曲投資金礦,“一下子可能挖到幾十克、上百克金子,其他地方還很少見”。

三眼峪在1992年再次發生泥石流時,當局請來專家調研興建防護工程,在1996年開始修建攔渣壩(類似護土牆)13道,每道高10米,底部厚10米,頂端厚3米,加上停淤場1個,排導溝1.2公里,防沖檻24道,整個工程總投資929.59萬元(人民幣,下同),計劃3年內完成。

鋼筋混凝土
改石塊混凝土

不過,由於缺錢,攔渣壩工程隨便收尾。曾參與工程建設的三眼村村書記馮虎林說,有3道壩最初設計是鋼筋混凝土結構,但因為太貴,只好改成石塊混凝土,“每道壩以10萬元的價格承包出去,加上跑項目的開支,總共就花了100多萬”。馮說,原來計劃是國家和縣級財政共同出資興建,但舟曲縣當時連縣公務員工資都難以支付,根本拿不出錢建壩。

1999年,第一期工程只建了10道攔渣壩,排導工程一直未能實施。建成後,確是攔截過一些泥石流,但至2004年,泥石流已經填滿了3道攔渣壩,急需再建新壩,馮虎林雖向上級反映,但並未引起足夠重視。

根治需2.6億
全縣年收入僅1800萬

即使得到重視,缺錢的困境也令計劃難以實施。舟曲縣常務副縣長楊學鋒說,北京國土局專家在川震後來勘測,說舟曲縣的泥石流要2.6億才能完全治理,但2009年全縣的財政收入才1800萬元,只夠發全縣公務員1個月的工資,餘款再要靠甘南州、甘肅省和國家補助,根本沒有餘錢用於環境治理。

其實,舟曲縣有多達159個泥石流危險區,一年的水土保持項目經費不到300萬元,只夠用於一些農村堤壩的修建,即使在川震後獲得900多萬元重建資金,但分到403條村,仍是僧多粥少。

2009年,三眼峪的“爛渣壩”終於靠著地震重建的資金得以復建,原本預計今年內建成。不過,就在8月7日,最外邊那條50米長的攔渣壩還未建成,就被山上洶湧而下的泥石流撕裂。

高危地質炸彈
全國1.6萬處

舟曲的慘烈災情仍未過去,但災難恐非最後一次降臨,“定時炸彈”隨時就在身邊。據中國地質環境監測院、國家地質調查局數據,全國至少還有1.6萬個與舟曲同屬“特大型”或“重大型”級的地質災害隱患點,分佈雲南、貴州、四川、重慶、甘肅、陝西、湖南、湖北等中西部省份,受威脅人口達700萬。

偏遠山區無力防災
威脅700萬人

中國按照損失和威脅程度,將地質災害分為一般、較大、重大、特大等4級,舟曲縣屬於特大級。但是,地質災害的高危地區,往往在偏遠山區及農村,由於人財物力不足,既無能力做測量,亦無能力防災救災,就像這次舟曲縣一樣不堪一擊。今年上半年發生的21宗地質災害,5宗發生於城市,其餘都發生在農村地區。

《南方週末》引述中國地質科學院地質災害研究室主任吳樹仁說,依照現有技術、資金和人員,僅能排查全國1640個縣基本的地質災害隱患,很多邊遠地方的測量人員手中只有軟尺、鋼尺等簡單工具,只能測量房屋裂紋等地面現象,根本無法察知地底正在孕育的災難,更勿論要預測可能的泥石流大小、動向、距離等。

報導稱,截至2009年,全國共發現地質災害隱患點20萬處,威脅數千萬民眾的生命,其中如舟曲一樣“特大型”和“重大型”的地質災害隱患點1.6萬,受威脅人口達700萬,受威脅財產達到840億元。

預警員不察
暴雨未發警告

“打不起還躲得起”,甘肅舟曲縣的防災設施嚴重不足,卻建有一套預警機制,如果下暴雨,預警員應向上級報告。當地自8月7日晚8時開始下暴雨,北部山區錄得97毫米的雨量,足以引發泥石流,而在10時許發生泥石流災害前兩個小時,按理應該有足夠時間作出反應。

電力中斷無法通知

但是,住在山下三眼村的預警員楊景朝並沒感受到猛烈暴雨,當天的天氣預報並沒有發佈暴雨警告,而縣城的雨量只有約10毫米。按照規定,預警員如果發現暴雨,必須第一時間以電話通知縣水土保持局,水保局再向縣委縣政府反映。但當泥石流發生時,一切通知都來不及,因為電力通訊已全部中斷。

中央氣象台專家分析,舟曲縣早前經歷嚴重乾旱,土質乾裂,突然下大暴雨,雨水深入岩石和泥土層中,加速了山體侵蝕,而且山坡坡度大於15度,令泥石易於滑落,最終造成特大災害。

《亞洲週刊》引述甘肅省地質災害研究所所長王得楷說,2008年5月12日四川大地震時,舟曲縣離震央汶川縣僅200多公里,亦錄得7.5級地震,63處山體滑波,15人死亡,屬重災區,“地震後山體鬆動得厲害,岩體更加破碎,滑坡的情況很多”。

川震震鬆山岩
傾瀉快5倍

北京國土資源局的調查組在舟曲發現,山體被震鬆後,滑坡速度快了5倍,如遇大雨或暴雨,發生山體塌陷和大型泥石流的可能性極大。深圳是在川震後援建舟曲縣的對口城市,當時的舟曲縣縣長迭目江騰表示,舟曲正與長江水利委員會商談,希望在白龍江上游開展水土治理與生態保護的項目,能從長遠上穩固水土;另一方面,他也希望將住在危險山坡的村莊整體遷走,但安置費用需要數千萬,危房重建需要數億元,移民工作又十分複雜,讓這個美好的計劃僅僅停留在紙上,新的災難接踵而至。

半世紀前藏鄉江南
60年後山枯石禿

國家地質總局早前的高空圖片顯示,舟曲山坡上多數是裸露的山石,但在舟曲不少老人印象中,小時的家鄉森林茂密,被冠以“不二揚州”、“藏鄉江南”美譽,縣名“舟曲”則是藏語“水”的意思。

森林覆蓋率降至兩成

大規模砍伐森林是從上世紀50年代開始,舟曲以森林資源“支援國家建設”,當時的砍伐是“政治使命”,砍伐潮一直持續至90年代下半。1998年國家禁止砍伐森林前,舟曲縣政府95%的財政收入來自林業,但舟曲的森林覆蓋率就從67%下降到現在的20%。

今年48歲的舟曲三眼村村長馮虎林說,小時候在三眼峪看到的都是一片樹林,“最大的樹,一個人抱都抱不住”。舟曲縣林業局副局長姜海紅憶述,當年林業局下屬的923林廠,最鼎盛時期有600多個工人,僅補種新樹苗的育苗工就有200多人。在上世紀70年代公路修通之前,白龍江是木材運輸的“幹道”,經常可見幾百個木筏從上游漂流而下的壯觀場面。

在計劃經濟時代的“大幹快上”口號之下,沒有人會意識到亂砍森林的後果,由於是按件計酬,又沒有砍伐限額,對於工人來說是“砍得愈多愈好”。姜海紅回憶,每年的砍伐量最多達到25萬立方米,加上外來人口和當地人偷偷砍樹,當局根本無法管制,“到後來,大樹都砍光了,就砍防風林,而這些用於保護新苗生長的防風林,原本是禁止砍伐的”。

每畝百元造林
“買樹苗都不夠”

砍林容易造林難,由於常年乾旱,土層瘠薄,加上防風林砍光,造林工程1985年開始至今收效甚微。林業局工程師王了德說,1998年後種的樹苗,“許多都只是種下去的時候澆過一次水,只能讓它活著就行了,讓它好好長就沒辦法了”。王了德說,中央每畝地發放100元人民幣的“造林費”過低,每畝地至少要有200棵樹才能成林,每株樹苗價格超過1元,“100元連買樹苗都不夠,更別奢談灌溉蓄水工程了”。(香港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