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經武在美國德州休士頓大學主持的超導中心,德洲政府每年挹注大量預算,規模全球數一數二。
去年11月初成功大學邀請校友朱經武、作家龍應台(右)對談,現場爆滿。這天朱經武照舊繫上招牌紅領帶,他說紅領帶令他感到喜悅,重要場合必定繫上。
嬰兒時期一場意外造成朱經武雙手嚴重灼傷,如今傷疤淡去大部分,但右手食指仍看得出變形。
(美國)飲料單有烏龍茶、普洱茶、各式咖啡……68歲、剛卸任香港科技大學校長的朱經武卻開口點了一樣:水蜜桃茶。
“因為沒喝過。”他微笑回答記者的好奇,笑容牽動的嘴角弧度不多不少,溫文得體。朱經武是台灣長大的美籍華裔物理學家,他的地位從這件事便可知:2002年布什總統想利用“高溫超導體”建立涵蓋北美的超級大電網,預算合台幣16兆。白宮請朱經武策劃。
“秘密進行,不過都過去了,沒關係。”因為當朱經武算出新電網一年能為美國省下500億美元的電費時,布什卻跑去打伊拉克,把克林頓時代存下的鉅額盈餘花光光。
零電阻奇蹟
朱經武用左手端杯輕啜一口茶,像嘗試一項新實驗那樣細緻謹慎,然後解釋:“電力傳導時會產生電阻,以老舊電線網來講,約耗損百分之六的電。”他談話時手勢上下左右揮動多半不超過60度,像週遭總有幾條描好的隱形界線,精準優雅。
科學家在1911年發現,水銀在攝氏零下290度下進行導電時,電阻竟突然消失了。1986年,瑞士科學家又發現,鑭鋇銅氧化合物在攝氏零下238度時,電阻也消失。隔年,朱經武、吳茂昆主持的實驗室更發現,釔鋇銅氧只要零下181度就能零電阻,被稱“高溫超導體”。
過去超導體使用昂貴的液態氦來冷卻,但若零下181度,用液態“氮”冷卻即可,氮佔空氣中五分之四,成本低廉,“零電阻”的美麗新世界變得可能,轟動科學界。
然而那年諾貝爾獎揭曉,得獎的卻是前一年提高些許溫度的瑞士科學家。此後每隔一陣子就有人宣佈破紀錄,目前紀錄是1994年的攝氏零下109度,仍是朱經武所創。他卻至今遲未獲獎。
科學家校長
科學知識來自看書,還有父親。朱經武的父親朱甘亭是飛行員,原本在美國工作,中日戰爭爆發後,熱血的父親丟下美國居留證、汽車,與12名弟兄回國抗日。“他一回來就當南昌機場站長,聘書還是蔣中正給的。不過祖母反對他飛,他是獨子,就轉成維修飛機。後來12名弟兄都殉職,只有他存活。”他還說,父親個性耿直,因此官越做越小。朱家有7個小孩,經濟上頗辛苦。
不過朱經武反倒頗擅長與人溝通,擔任科大校長時便以身段柔軟沒架子著稱。他自我分析:“我想是從媽媽那裡學來的,我媽媽跟人很容易相處。”
2001年,從未當過校長、院長甚至系主任的朱經武,被力邀至遙遠又毫無淵源的香港擔任科技大學校長。他居然也答應。我想起那壺吸引他好奇嚐鮮的水蜜桃茶,想起馬達,問他:“當校長蠻冒險吧?”他眼一瞇,又笑了:“對!人家說這傢伙就是愛冒險,我太太就說我發神經。”
他妻子陳璞是數學大師陳省身之女,從小是天才兒童,19歲就大學畢業,拿到經濟學博士沒幾年便在美國開銀行(Metro Bank,中文叫首都銀行),如今有十多家分行,歷經金融風暴仍安穩。陳璞廚藝甚佳,還會剪頭髮,丈夫髮型都由她操刀。不過朱經武年近70仍烏溜溜的黑髮,則是他自己染,但他頗得意地強調只“染一點點”,意指絕大部份是自然黑。
接掌香港科大後,他大手筆挖角國際名師、各國優秀學生,又成立“高等研究院”,請來多位諾貝爾得主。他募款有一套,不像台灣的大學只會辦餐會,他是親自跟企業老闆一個個分別吃飯,“你明確講出學校的遠景,他們就會信任、支持你。”
生命中的鑽石
也許還包括他比一般學者懂說話技巧,像前陣子他獲頒成功大學“李國鼎講座學者”,便一路從校長感謝到院長,面面俱到後說:“我離開科大,人家說我從人生高峰走下坡了,但我發現今日是另一個高峰……”其實他獲獎多如牛毛,包括難得的美國國家科學獎。又如記者採訪時將某項實驗搞錯,他便繞圈子說:“那個原先是這樣的……”從頭到尾就是沒說一句“不對”或“不是”。
就像他擅長消除電阻,凡此種種讓他辦學時化解不少阻力。
校長8年,科大排名迅速向前衝,其中EMBA更暴衝到全球第2。
他本人也在香港颳起旋風,獲選“最佳大學校長”,大學新生因他而念物理,卸任那天,3000名師生手拿印著朱經武照片的扇子,視若偶像。
卸任後他重返實驗室。至此,幾次與諾貝爾獎擦身而過的他,還盼望嗎?他沒否認,並舉了個頗有意思的例子:美籍華裔科學家崔琦在80年代便對“霍爾效應”有重大發現,卻因諾貝爾獎在1985年已頒給研究類似領域有成的德國物理學家,崔琦便無緣獲獎。卻在1999年,崔琦獲頒遲來的獎項。
不過朱經武隨後又說了:“得獎是錦上添花,沒有也無妨,研究時得到的喜悅已經很夠了。”神色悠然滿足,像擁著珍愛名畫微笑入眠的收藏家。那是對某種事物的全然熱忱吧,如同電影中著迷飛行的斷指工程師。
電影還沒完,幾年前,年近半百的工程師搭著自製飛船,用斷指的手啟動引擎,白色飛船終於成功遨翔亞馬遜叢林上空,像顆發光的白鑽石。地球另一端呢,一個把肉身當成導電體的瘋狂少年,也循著電流成了超導體大師,零下100多度的冰凍世界多麼刺激迷人,那是朱經武的白鑽石。沒有諾貝爾,也無妨了吧。
愛探險的右手
零下181度的數字,就像是撬開通往諾貝爾之門其中一道悠長通道的密碼。這隧道不知盡頭、忽明忽滅,但總之朱經武已一頭哉進,他自己都說,發現高溫超導後,人生幾乎斬斷所有娛樂,包括從前最喜歡的種花種草,每週工作7天,“做實驗就是我最好的休閒,一點都不累。”聽到實驗室半夜有新發現,他會起床直奔過去。
越說越興奮,他那平時習慣縮起的右手不經意張開了,食指末稍短了半截且變形。頗重視儀表的他便不太喜歡人家盯著他的食指,偶爾用左手端茶杯。雖已68歲,朱經武仍稱得上斯文有型,蠻適合去拍休閒鞋之類的廣告。
科學家的殘缺手指多麼引人遐想,德國導演荷索的《白鑽石》,便紀錄一位夢想自製飛船、卻因實驗意外被炸掉一整根手指的小男孩,男孩沒被恐怖意外嚇跑,繼續實驗,最後成了航空工程師。
朱經武呢?“呵呵,跟實驗無關,是我還沒週歲時掉進取暖的炭爐,兩手燒焦。後來其他手指都長回來,食指沒有。以前兩手都是疤。”
意外無關實驗,但和電影中男孩一樣,朱經武的雙手也是越挫越勇,台中長大的他才小學五年級,便用滿是傷疤的雙手自製收音機,“很簡單,有聽筒、幾個線圈、一塊礦石就解決了。”六年級,“很好奇為甚麼電流通進去,鈴就叮叮噹噹響。”他自製出電鈴。
最教人捏把冷汗的,是國中時他竟把自己當成導電體,自製馬達。
當電流從食指短一截的右手、穿透身體、傳到左手,“整個人被電到,然後馬達就轉了,好興奮,整個人像發神經。”他張開雙臂模擬當時動作,笑開了。然後以一種愛抽煙的爸爸不准小孩抽煙的口吻:“但我不建議任何人這樣試,尤其腳碰到地就完了,就沒有電阻,電力會很強。”(大馬光明日報)
| 朱經武小檔案
生日■1941年12月2日生於中國湖南長沙、1949年隨父母赴台定居台中清水學歷 學歷■清水高中、成功大學物理系、美國紐約Fordham University碩士、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物理學博士 經歷■1987年以攝氏零下181度打破超導體溫度的世界紀錄,2001至2009香港科技大學校長。曾獲美國國家科學獎、太空總署成就獎……現為美國科學院、美國人文及科學學院、台灣中央研究院、中國科學院、發展中世界科學院、俄羅斯工程學院……院士(各國院士皆為終身榮譽頭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