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李澤厚‧中國根本還沒有成型


  • 哲學家李澤厚認為,中國若能走出一條不同於過去社會主義,也不同於現在資本主義的新路,對人類會有很大貢獻。

(美國)哲學家李澤厚是中國思想界的一位先鋒人物,著述影響了文革之後中國的知識界和整整一代學者。雖然已移居美國多年,李澤厚每年都回到中國,對中國社會現況有持續的觀察,他早前接受《金融時報》中文網專訪時指出,現在的中國是有封建特色的資本主義,談“中國模式”還為時太早。

對於中國輿論界倡導“中國模式”的主流觀點,李澤厚深感憂慮。他說,最近中國有不少有關倡導“中國模式”的文章,水準很差。但文章水準差是一回事情,這種觀點現在如果開始成為主流觀點,問題就大了。

李澤厚表示,他贊成有“中國模式”,中國若能走出一條不同於過去社會主義,也不同於現在資本主義的新路,對人類會有很大貢獻。但他認為,這樣的“第3條道路”現在還沒有看到,談模式還為時太早。中國根本還沒有成型。

“現在的中國是有封建特色的資本主義,就是官本位,政府權力過大。”他說,官本位就是封建特色,封建特色的資本主義不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或中國模式是我們爭取的目標,但還不是現實,現在就談中國模式,好像中國一切都很好,政治上這樣一種控制也很好,這是錯誤的,會有誤導作用。

他說,經濟進步是很難的,這幾十年中國實行的市場改革機制很好,經濟發展有很大進步。與大部份人的認知相反,李澤厚認為,政治意識形態的改變相對經濟發展是比較容易的。經濟上,中國已經在摸索,而且這幾十年成就很大,每個階層的生活都有所提高,包括一些抱怨最多的人,“現在的確有很多不公平,一定會有的,不可避免。但貧富懸殊不能那麼大,所以中國必須走出一個模式。”

李澤厚說,中國太大,不可以完全抄襲台灣。中國有13億人,台灣才2000多萬人口,大不相同。台灣的確搞了美式民主,但這在中國現在沒法搞。中國走自己的路,政治上怎麼個走法?政治上更需要累積經驗。

李澤厚也提及中國現在對意識形態的控制,“意識形態上,10年前好像還沒有現在這麼緊”。他並以親身經歷說明這一觀察。

李澤厚與中國著名文藝批評家、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前所長劉再復的對話錄《告別革命──20世紀中國對談錄》一書1995年在香港出版,5年前還可以從香港郵寄到北京,這兩年卻被中國海關扣押。許多出版品,中國的出版社編輯會主動刪改一些內容,如果不刪,編輯就會失去工作。

建國60週年的國慶閱兵式舉行期間,李澤厚在北京。他說,他家的胡同口,大家不准走出,進出都要拿著身份證,只有居委會認識的才放行。國慶前3次預演,氣氛很緊張,很多老百姓都在罵。李澤厚說,國慶閱兵期間的這種做法,是一種倒退。更為可怕的想法是,自以為經濟好了,又抵抗住了金融危機,就覺得這一套做法很有用,就想把它鞏固下來,“這是很可怕的,會掩蓋很多問題,包括經濟上的問題”。

李澤厚表示,希望中國的下一個30年能夠走得比較和平,但最危險的想法是認為現在的制度很好,要鞏固它。包括現在搞儒學,就是為了鞏固現在這種政策,這很危險。

李澤厚很相信經濟的力量,他認為因為經濟的力量,某些制度不得不改變,可以逼著政治慢慢退讓。他說,大家真正都有錢的話,就會不太一樣了,有錢人就知道維護自己的財產、房屋、汽車。現在有一個好的趨勢,就是拚命向農村發展,中國那麼多人口,只要技術真正起來以後,內需真正拉動了,那時就有越來越多的人維護個人權益,就會逼著政治慢慢退讓。

政治退讓首先會反映在黨內的不同利益上。在利益集團之間,包括權貴利益之間也會出現矛盾。各種利益就會慢慢爭取一個政治上的結構,並慢慢成型,但這是比較長的過程。

書裡,他把政治民主擺在最後一個,並非不贊成民主政治,但他反對現在的中國搞一人一票,“在中國搞選舉,關鍵是怎麼個選法”。每個人都應該有參政的權利,但是怎麼運用這個權利是關鍵。

第一,中國要搞黨內民主,黨內民主不僅僅是讓黨員自由發表意見,而且最好允許成立不同派別;第二,司法獨立;第三,輿論逐步開放。現在經濟問題允許討論,政治問題卻不讓討論。

李澤厚在1992年就曾寫過,中國不要再有戲劇性的變化。戲劇性的變化,人們看了很痛快,但是效果是不行的。所以他把政治民主擺在最後。輿論也不是要求一下子全部開放,可以慢慢的逐步開放、講改良。他說,“中國的民主大門不是衝開的,是擠開的。你在這擠一點,我在那擠一點。”

對於中國與西方的交流,李澤厚認為,西方現在開始慢慢感覺需要瞭解中國,但要真正瞭解中國,還需要很長的時間,至少是50年、100年以後的事情。他說:“他們瞭解中國,就如同看電影孫悟空大鬧天宮,圖個熱鬧。”西方瞭解中國,跟中國瞭解西方是不成比例的,在德國,除了搞漢學的教授,沒有多少人能舉出20個中國人的名字,因為他們不需要瞭解中國。就好像中國不需要瞭解肯亞、厄瓜多一樣,因為它對中國沒有影響。

現在中國走向世界,對世界開始有影響,這次金融危機中也看得特別明顯。因此西方慢慢開始感覺需要瞭解中國。但要到一般外國老百姓的層面,還早得很,他們頂多瞭解一些經濟情況,文化上還早得很。中國一幅最好的畫與一幅梵谷的畫,售價相差太遠了。所以,世界瞭解中國要很長的時間。(大馬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