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張翠容‧走入戰場尋真相


  • “只要這個世界還有謊言,我就會繼續跑。”香港自由記者張翠容以這一句座右銘讓她勇敢穿梭在戰地沙場上。(圖:星洲日報)

(香港)長久以來,華文媒體習慣仰賴西方主流媒體的新聞資訊,然後翻譯轉載,似乎一直活在西方媒體的影子。身形瘦小的香港獨立記者張翠容不希望永遠跟隨西方媒體的腳步,於是帶著紙筆和相機,穿梭在戰地沙場,與西方媒體平起平坐一起站在新聞最前線,挖掘表象背後的真相,獲取第一手新聞報導。有戰爭的地方就有著她的足跡,讓華文讀者看見戰爭背後的復雜局勢。

她的報導喚醒了讀者開始瞭解世界的變化,關心社會的動態。曾實地探訪墨西哥查巴達民族解放軍領袖馬訶士、出版《蒙面森林》一書的作家吳音寧說,“對我來說,她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勇敢的華人戰地記者。就是因為她的啟發,我才有勇氣走進墨西哥的叢林裡。”

很多人從我的外表看來一點也不像戰地記者,很多時候外表是騙人的,就如很多社會現象可以瞞天過海,記者的責任就是挖掘新聞表象背後的真相,協助弱勢一族發出聲音。

這次海地發生七級大地震造成死亡人數難以估計,表面看似一場天災,但背後卻隱藏了很多的人禍。海地是位於加勒比海其中一個國家,在很多人的想象中,這裡是一個夢寐以求的旅遊天堂,坐油輪,躺在吊床上啜飲雞尾酒,天堂的背後存在很多不為人知貧窮事件。

第3世界國家表面上看起來獨立,然而背後是受到操縱的,海地就是一個例子。揭開災難的背後,真相都是人禍,這次聯合國和美國積極伸出援手,聯合國還理直氣壯的說:“我們要和海地的人民站在一起。”其實海地會落到如此田地,都拜這些國家所賜。

追溯海地歷史,它曾是西班牙、法國和美國的殖民地。這裡原為印第安人部落阿拉瓦克人居住地,在西班牙和法國統治時期被消滅,從此在島上絕跡。後來很多黑奴被運輸過去,成為島上主要的勞動力,今日的海地人民全是黑奴的後裔。

海地人民是一群勇敢的族群,他們不斷抗戰,很努力爭取自由,做自己的主人,但是一直被大國打壓,造成他們貧窮,海地是全世界最貧窮、得到最不公平對待的國家之一,超過半數人民還生活在“每天只賺取一元美金”,因為貧窮令他們沒有能力建立防震房屋,也沒有抗災的能力,因此才會引起強大的殺傷力。

不是身處處境的我們,聽到那裡有天災,只是捐款就算了,覺得自己做了善事,心安理得就行了。我們儘量設法為這些災民避免或把殺傷力減到最低。我們可以通過互聯網製造輿論,施予政府壓力,以輿論的力量改變美國,美國改變,世界才會改變。

在2002年至2006年,我身在中東國家地區採訪期間,發生了以巴衝突事件,以色列發現巴勒斯坦某個地區出現恐怖份子,會實行“集體性懲罰”手段,將此地區鏟平,不留後患。我驚見一群和平工作者為了保護當地老百姓,獻出他們的身體,製造“人肉盾牌”。有一位美國女大學生在加沙地帶保護難民房子給摧毀,卻被推土機輾過而犧牲。那位學生的父母以女兒的舉動引以為豪,他們沒有因此而埋怨,還會延續女兒的工作,參與和平工作。相反地,如果那位學生是華人子弟,身為父母者會把罪狀推卸在和平工作者身上,種下仇恨的種子。

參與和平工作者除了有年輕人,也有超過70歲的老太婆,我發現,原來到了年老的歲月還可以做很多事情。除了他們,無國界小丑也可以參與和平工作,他們帶給當地人民無限歡笑聲,令小孩得到快樂,也感受到“善念”的存在,把這顆善的種子播種在心裡對抗內心的仇恨,讓他們知道追求的不是死亡,而是快樂和和平。

這群和平工作者與中東人民完全沒有血緣關係,卻能夠挺身保護他們,這全是因為“愛”;“愛”可以明白別人的苦難,感同身受。他們也同時教導當地居民如何愛,化解身邊的仇恨,讓他們體會到,不一定用暴力對抗不公平,相反的,可以使用和平的手段;沒有愛的力量,那個地方會絕望,因此而產生人肉炸彈。

有很多人會問我為甚麼會走上國際採訪路線當起一名戰地記者,這全是因為自己的好奇心作梗,很想找出事情發生的根源。再來,我很好勝,很多戰爭實地採訪新聞,都是出自西方記者的手筆,華人媒體而必須跟隨他們的腳步抄襲他們的新聞,我覺得抄襲別人的東西是沒有自己的主題的。當時我在想,西方媒體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當我走進災區現場時,我才發現自己的無知,有很多事情是我們不知道的,很多受難人民的生活已經超乎了我們的想象;往往人類的無知沒有真正汲取歷史的教訓,而促使世界悲劇的發生。在充滿悲劇的世界里,自己是小撮的幸運者,面對不幸的一群,我覺得自己是有責任,打破這種無知和冷漠,找尋導致這個世界產生這麼多苦難的原因。

然而,當我越接近真相時,生命受到威脅的機會率就越高,很多人會用種種手段阻止我接近真相,我不能顧慮太多,其實每個行業都有危險性的存在,能夠找出事情發生的根源和真相才是我要達到的真正目的。要尋找真相,必須要付出代價,我只能告訴自己,一切小心為主。

也有很多人認為我擔任一位戰地記者一定會獲得很高的回酬,恰好相反,對我來說者是一份“高風險,低回酬”的工作,西方媒體可以獲得優渥福利,可以住五星級酒店、租車子、請助手安排所有採訪工作,我走的路會比他們艱苦很多,自己一手擘畫採訪工作,可以說是“一腳踢”,不過沒有了這些優待,卻能夠給自己一個機會聆聽老百姓的聲音,體會他們生活的艱苦,讓我寫出有血有淚的報導,讓讀者讀了有所體會。我感到很欣慰的是,有些年輕人閱讀了我的報導後,他們會覺得自己有責任為世界做一些事情。

2001年前往阿富汗實地報導,走進這個國家,發現自己走進人間地獄,這裡的人民飽受25年戰火蹂躪,不能想象人民可以居住在這種環境。當時,我和一位法國女記者在現場報導實情,我們覺得這些人民似乎受到詛咒,心裡非常難過,我們抱頭痛哭了。那位法國記者決定轉行,不想繼續報導這些災難新聞,她的舉動也影響了我,我在想:地球依然在轉動,我們無法為這個世界作出任何改變。當下感到很氣餒,很想放棄,不想繼續跑了。

在偶然機會下,我遇上喀布爾大學一位立志當記者的19歲少年,令我感到好奇的是,他身邊的朋友們不是選讀醫科,就是工程或建筑系等,唯有他選修新聞系,因為阿富汗是一個沒有新聞自由的國家,拍照受到很大限制,不可以拍生物照片,包括人、動植物,只能拍建筑物和其他不動物體。當時他讀著第一年新聞系,他說:“我希望畢業後,國家會有所轉變,到時我可以發揮所長,我現在已隨時準備好自己。你有否想過,每個人都放棄記者行業,社會一旦沒有記者,就會進入絕望的地步。”他的一句話激勵了我,重燃對新聞的信念。離開阿富汗後,我繼續跑新聞。

走過無數次戰場,經常與死亡擦肩而過,當下面對死亡時,我不會覺得害怕,事後,我才清醒過來,發現自己也很怕死,比方說出訪巴勒斯坦,我住在加沙民居,突然以色列在隔壁一條街上投下一頓重導彈,後來才發現這裡的難民營是受攻擊的對象,以色列一旦發現這個區域有恐怖份子出沒,沒有顧慮無辜生命的存亡,一顆導彈鏟平整個區域。

另一次經驗,是在採訪完委內瑞拉總統查韋斯,坐在一輛回程的小飛機上,突然雷電交加,飛機搖晃半個小時,這時刻我才想到“死亡”,我心想,原來我是這樣死的,不過我還有很多事情還未做完,我往下一看是一片海洋,又想到我的採訪筆記本可以用塑膠袋包起來,至少打撈起來後,還可以讀出我的文字。如果這一刻我死了,我覺得今生無悔,我已盡力完成自己的工作了。

每次碰到生命受到威脅時,自己會感到恐懼,發現最大的恐懼就是恐懼本身,覺察內心的恐懼,內在產生力量把自己推向前方。每一次的化險為夷經驗,覺得自己的生命是賺回來的,我很珍惜自己的生命,我不知道上天甚麼時候會奪去我的生命,也不知道自己的運氣有否限額,我覺得有價值的事情我會繼續追求,只要堅持自己的信念,就會看淡死亡,儘量在短暫的一生做出具有價值的事情,未來事不可知,掌握當下才是最重要。

在我採訪的過程中,讓我碰上許多很多好人好事,因為他們讓我勇氣堅持走下去,我會經常告訴自己:只要世界有謊言,我還是繼續跑。(大馬星洲日報



你知道嗎?

張翠容是香港的資深新聞工作者,也是兩岸三地著名的戰地女記者,80年代在英國完成高中及大學教育,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碩士,1986年畢業,1989年移居加拿大,1991年赴紐約大學深造,採訪當地社區和中美關係新聞。回港後,加入香港新聞行業,負責採訪政治新聞。其後分別為英國BBC World Service、意大利Inter Press Service等多家國際新聞機構報導亞洲及國際事務;亦曾擔任法國“無國界記者”的通訊員和香港《亞洲週刊》特約評論員。她發表過多篇報導文學於報章專欄里,並且曾多次前往以色列及巴勒斯坦地區採訪,是中國為數不多的戰地記者。

著作有《行過烽火大地》(2002年)、《大地旅人》(2005年)、《中東現場》(2006年)和《拉丁美洲真相之路》(200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