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師者‧張曼娟


  • 十幾年前張曼娟初次來馬為新書宣傳,讀者競相邀她在新書上簽名。

  • 1995年張曼娟初次到吉隆坡演講,場面轟動。

(台灣)25年前,一部《海水正藍》讓張曼娟成為台灣文壇上備受矚目的新人。

50萬本的銷量數字,帶來的不只是名氣,還有一些負面批評的雜音。對一位年輕女生來說,這些聲音顯得有些沉重。從喧囂中走過來的張曼娟,儘管仍在創作,但她近年更專注投入的事,是她的教學工作。她的教學不只在大學講堂裡進行,也散佈在她各式各樣推廣古典文學的活動中。教學成為她的志業;師者,更是她現階段最鮮明的身份。

張曼娟第一本書就是暢銷書,那時候她還是一個大學生。一炮而紅,對一個學生而言不知是好事抑或是壓力。外界褒貶不一的聲音、下一本書能不能暢銷、如何證明自己的成功憑實力而非僥幸,都是她當時得面對的挑戰。台灣東吳大學中國文學系仿佛是她的避風港,從學士、碩士研究所、博士研究所到目前成為教授,張曼娟20幾年的時間都在東吳大學中國文學系度過。因為學術生涯的歷練,張曼娟得以冷靜下來,扎實的古典文學底子加上教學所接觸到的人群,使她這20多年來書寫不輟。

對海外的讀者而言,“張曼娟”三個字等同作家,她的教學身份反而不太為人所熟悉。“我很喜歡教學,生活圈子就是我的學生。”對她自己而言,學術、教學才是生活的主軸。“我的創作其實一直跟教學是分不開的,我的文章裡書寫了蠻多和教學有關的東西。”

因為喜歡教育工作,張曼娟更踏出了大學校園,成立了“張曼娟小學堂”,提供小朋友閱讀經典的機會。2003年創辦的小學堂,本來只是一個暑假的讀經班,因為反應良好,後來才成為固定的課程。

開辦小學堂•培養新讀者

那一段時間,張曼娟帶領的紫石作坊也走到瓶頸。“之前我在紫石作坊帶領一些年輕的寫作者。但台灣的出版前景不太好,很多出版社已不再給我們那麼多的機會或給新人出書。之前培養的寫作者張維中、詹雅蘭、陳慶祐、孫梓評等人,已經有了很好的文學創作成績,也有了自己的讀者,可以獨立出來做很多的事。我就在想我人生下一個方向在哪裡?剛好遇到小學堂一個這樣的契機。”

結束了紫石作坊的工作,張曼娟將人生的航線轉向培養兒童讀經典。她笑言,“以前培養作家,現在就要培養讀者。”

在張曼娟小學堂的網站上有這麼一段宣言:“讀經,為的是人格的培養;讀詩,則是美感的啟發,有了內涵與詩意,還要能夠準確的表達,這便是寫作的訓練。讓原本視寫作為畏途的孩子,找到創作的樂趣,讓他們能夠發掘內在的想像力與組織能力。而我們想要培養的,不僅是孩子對於文字的理解力,更是對於世事人情的領悟力。”

小學堂含有張曼娟美好的願景,在不斷實踐的過程中,她開始找到一些方法。“每個人都有他人生的問題,所以在小學堂我們從來不要求大家都要很整齊,老師問你一定要回答、不可以講話或者叫他閉嘴。我們必須要接受每個孩子有他自己的tempo。有時候請他講,他就是不想講;有時候不讓他講偏要講。作為教育工作者,就要慢慢去學習接受這些事情。”

開放的教學態度,令小學堂得到家長的認可。不知甚麼時候開始,小學堂多了一些失讀症、過動症孩子的出現。這些特殊的孩子在傳統的教育體制或安親班裡跟不上進度或無法協調,往往遭到退班,令父母不知所措。小學堂彷彿是家長黑夜裡的指路燈,把孩子送來,盼的只是平等受教的機會。

張曼娟並不是特殊教育的專家,卻有這般際遇,“好像是命運安排,要我為這群孩子想辦法。”她嘗試了各種方法,終於看到這些孩子有了些許變化。“我們好像對他們真的有點辦法耶。”回想起當初的努力,張曼娟臉上盡是滿足愉悅的表情。也許是誠意打動了孩子,他們從開始無法坐著聽課,或上課途中突然站起來,到後來都能以小學堂期望的學習方式待在課室裡。

2008年,張曼娟將課堂上與孩子們一起學習的故事寫成散文,出版了《噹!我們同在一起》,為小學堂,也為她自己的人生轉折做了一個深刻的記錄。

鎖定青少年•改寫老故事

因為小學堂的關係,張曼娟得親自挑選經典讓孩子閱讀。這樣的機緣,也讓她近年轉向青少年與兒童文學的書寫。《張曼娟奇幻學堂》系列就在這樣的構思下橫空出世。她嘗試透過古典文學的改寫,吸引小讀者重拾閱讀中華經典故事的興趣。

書寫的背後,其實還有一個故事。有段時間,她家中唸小學的姪兒不斷追問:新一集的《哈利波特》出來沒有?“我告訴他得等一等,還要翻譯。侄兒抗議:奇幻故事那麼好看,為何沒有中文的書而要看外國人的?”

這質問讓張曼娟無法作答。在她的成長過程裡,其實一直有著中國奇幻故事的陪伴。她清楚知道中文世界並不缺乏饒有趣味的故事,這些祖先留下的瑰寶,應該要傳承給下一代。

作為一個創作出版逾20年的作家,張曼娟說,她對這樣的窘境有些焦慮,也清楚知道,唯有寫作才能消解這樣的不安。“要把奇幻與魔力找回來,才能完好無缺的交付給我們的孩子。”

於是,她帶著自己的三個學生高岱君、張維中、孫梓評,花了一年多時間完成了四本《張曼娟奇幻學堂》系列。他們選擇了四個不同風格的中國傳統奇幻小說,從唐代的〈杜子春〉、明代的《封神演義》、《西遊記》到清代的《鏡花緣》,各挑出一個主要人物成為奇幻冒險故事的主角,重新改寫。最後,它們成了《火裡來,水裡去》、《我家有個風火輪》、《看我72變》和《花開了》四本書,小讀者在閱讀時,幾乎完全忘記他們讀的是幾百年或千年以上的老故事。

完成了這套書,張曼娟再策劃了《張曼娟成語學堂》系列,繼續以古典文學為基石,開拓經典源源不絕的生命力。

走向青少年讀物的張曼娟,讓讀者看到不斷求變、堅持文學理想的她。即使不在學堂、不在課室,“師者”張曼娟仍盡心盡力,用各種方式春風化雨。

小說之志

“當我有新感受、遇上新事件時,就會忍不住把它寫出來”

小說創作,對張曼娟來說有著不凡的意義。1985年,她以《海水正藍》這部短篇小說集崛起文壇,再陸續創作了《笑拈梅花》、《鴛鴦紋身》、《我的男人是爬蟲類》、《火宅之貓》、《喜歡》、《彷彿》、《芬芳》、《妖物誌》等長短篇小說。

這些年張曼娟轉寫散文、專欄、詩詞書,同時把更多的時間投入在童書製作上。距離上一本小說《妖物誌》(2005年),張曼娟已有5年無新小說出版。不斷追問她是否有小說創作計劃,她微笑回答:“這階段我對這事情(童書製作)還蠻有熱忱的,但會不會因為這樣完全放棄小說寫作,對我來說也很困難。我在等待一個時機,有新的題材、新的敘事方式,或當我有新感受、遇上新事件時,就會忍不住把它寫出來吧。”

想要有新感受,移動是必要的。張曼娟的下一步計劃,就是希望到不同城市的大學去執教。北京和上海這兩座多元繁華的城市,是她很想停駐的地方。“就像是教學的流浪者那樣。”

象牙塔裡能體驗的比想像中也許來得更多,尤其像張曼娟這樣敏銳善感的作家。1997年,她曾到香港中文大學任教。那一年異地的生活體驗,讓她在寫作上達到另一個高峰。那段時間源源不絕的靈感,讓她寫下了各種類型的作品,並獲得外界的好評。“假設再有機會到不同的華人地區大學校園,也許能給我新刺激吧。但這還要看緣份。”

歲月之悟

“從追求變成隨緣,從外求變成內求”

頂著暢銷作家的光環多年,張曼娟似乎已經調整了自己的腳步。年過40後,生活、體力的變化給了她新的領悟。年輕的時候熬夜、出國都是家常便飯,到了現階段,熬夜隔天就特別疲憊;出國一個禮拜就覺得好累,想念家裡。“這對我來說是很好的學習。學習接受老年,年紀大了就必須調整我們的心態。”

以往覺得理所當然能做的事,現在的她都有所保留。對她而言,唯有放慢腳步調整心態,才能進入一個新的歲月,過一種有別於現在的生活。“我從講話速度開始調整,開始慢慢說話。以前我的學生對我的課又愛又恨,愛就是說上老師的課還蠻愉快;恨就是抄不到筆記。”

張曼娟形容自己個性上的轉變,就是從追求變成隨緣;從外求變成內求。“以前要做一些事讓別人看見或者獲得別人的肯定,現在的想法是求得自己內心的和諧才是最重要的。”

談到生活作息,張曼娟認為自己大概跟一個小學生那樣單純。在東吳大學擔任中文系教授和小學堂導師的她因為住家和學校有段距離,每天都起得很早。“6點起床,然後開一個小時的車到學校上課。就算週末也要上課,沒辦法睡很晚。”她笑稱,大概沒辦法過像作家一樣浪漫的生活。但也因為這種規律的生活,才能維持一定的創作量。

旅行之義

“自我對話,是非常寶貴的經驗。”

生活中除了教學、創作,她偶爾會安排旅行,讓身心放鬆。最近一次的旅行,她去了一趟青島。對於有殖民風味的地方,她感到特別的有魅力。“馬來西亞也是。”

中西風格交融之地,常有讓人驚喜的建筑、風景和習俗。張曼娟認為旅行的意義就是體驗不同的生活方式,因此她到一個地方,就會去看市場、小吃攤。在歐洲旅遊,她喜歡住在小巷弄裡,聽著巷裡人們說話的聲音,開始他們一天的生活。早晨,穿過小巷弄,步行到菜市場看小販怎麼交易都是她最愛的旅行方式。暫時遠離現實生活,在一個不熟悉的環境裡,就是孤獨的和自己面對面相處。“這時候就會有很多發現,很多自我對話時間,是非常寶貴的經驗。”談起旅行,張曼娟突然想起有次驚險的經歷。

有一年,她和一個女性友人到布拉格旅行,在捷克的某座古城內竟被兩個壯漢持鎗搶劫。“那次真是嚇壞了。”

那次以後,她更重視旅行中的安全。“我從來沒有奢望過旅行中有甚麼浪漫的邂逅,安全才是最重要的。”數年前,她曾出版《天一亮就出發》的旅行書,亦可算是另一種跨界的書寫。

你可能不知道的張曼娟

參與實驗劇
曾演何仙姑

訪談中,問起她在大學與小學堂之間徘徊授課,在語言轉換上有沒有困難,意外發現她年輕時候曾經參與舞台劇的演出。“可能我以前是舞台劇演員吧。在語言轉換上是一個小小的挑戰,但不至於造成我的負擔。”

在東吳大學中文系唸大二時,張曼娟克服了害羞,報名參加大學的國劇社。那段時間是此社團的輝煌時代,每個學年都有一場大型的公演。她暗自期盼,如果不能飾演主要角色,當個跑龍套的也可以。但因為她比一般女生高,總是上不了舞台,古典戲劇因此夢醒。

大三那年,張曼娟遇見一位大二插班女生,她矢志將已經名存實亡的話劇社振興起來,於是四處招兵買馬。“我在人情與好奇心雙重驅使下,轉投話劇社,展開了舞台劇生涯。”後來她結識了來到話劇社指導戲劇的老師,也應老師之邀到實驗劇場去幫忙。當時台灣實驗劇場風行,有很多演出的機會。“老師組了‘方圓劇場’,推出自編自導的實驗劇《八仙做場》,在南海路藝術館演出。所有的演員都是很有經驗的,我負責幕後的工作。”

放慢人生的腳步

不料,飾演何仙姑的女演員在演出前一個月因為得到一個電視角色的演出而決定退出,“老師覺得我很適合,就讓我頂上。”她當時嚇壞了,反覆告訴老師她只適合做幕後工作。但老師堅持讓她演出,推辭不了的她只好硬著頭皮上台,就這樣,開啟了一段在舞台上的年輕歲月。上了碩士班,她也曾和同學一起策劃《紅樓夢》的舞台劇,並演出林黛玉一角。這出《紅樓夢》在藝術館演了3天,場場爆滿,報紙廣播都有專題報導,連電視台也出動攝影機來拍攝新聞。

1994年,張曼娟正式離開舞台劇,專心教學與創作。看起來劇場跟她已經無任何聯繫,但去年,“曉劇場”找上她,希望改編她一系列作品,也邀請她參與演出。深思熟慮後,她答應讓曉劇場改編作品,但婉拒演出。

“演舞台劇太花時間了。”放慢人生的腳步,以更和諧的態度面對世界,也許才是她現在的目標。(大馬亞洲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