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香港藍籌企業富士康國際在深圳的工廠,猶如一個城市,在龍華和觀瀾的廠區,容納了42萬工人,日夜工作維持這家全球最大的代工工廠。但自今年1月起,這片城區像受了詛咒,接連有員工跳樓自殺,至前日,4個月內累積“十連跳”,8死2傷。
廠區4個月
10人跳樓
發生了甚麼事?富士康廠區設計現代化,但在員工眼中工廠圍牆是冰冷的。員工道出,每天在工場的時間可長達12小時,其間不准講話;回到宿舍,房友來自不同單位,因早晚班不同,“只看到其他人睡覺”,無人可訴心事,冷漠可能就是殺人兇手。
工人質疑
輔導只能治標
富士康對員工自殺事件大為緊張,週六(5月22日)就舉行招聘會,招聘常駐心理醫生和心理輔導員,屬內地企業罕見,早前又設立輔導熱線785785(諧音:請幫我請幫我),又在園區設諮詢中心,但員工阿梅(化名)表示,求助的人不算太多,認為輔導只能治標,“那些有問題的人,很少主動找人吧?”
廠區設上網中心
泳池運動場
深圳富士康42萬員工中,30萬人在龍華廠區作息,記者週六到訪當地,發現其實此工廠不是一般人心目中的血汗工廠,有宿舍漂亮得像獨立洋房,幾幢幾層高的宿舍共享一個泳池,綠樹林蔭;民工居住的宿舍雖然密度較高,外表至少看似香港公屋。廠區內設有上網中心、運動場、食肆、超市,設施齊全。
來自廣西、在富士康打工半年的阿梅,現時在觀瀾大水坑工廠裝組電腦的背板,屬第一線流水作業工人。她稱,初來時每月放假1天,工資900元(人民幣,下同),5月份改善待遇,變成每週放假1天,工資漲到1100元,由早上8點工作到晚上8點(包括2小時用及2小時加班),和其他工廠相比,待遇已算不錯。
同部門不同宿
疑防工人串連
“但上班時不能說話,會收警告信的……上廁所也很難,因為流水線不能停下來,要找人頂班才能下崗。”平日工廠內,除了單調的機器聲音,寂靜無聲,回到宿舍,阿梅和10名女工同住一房,她說工友一般都不熟。
“忍不住,後來情願搬出去!”21歲任生產線管理員的阿放解釋,公司故意把同一單位的工友打散,住在不同房間,在宿舍住過一個多月,他和宿友很少說話,“早晚更不同,回來只見到其他人睡覺,又不好意思打擾他們”。後來他決定,找同單位的工友到附近租屋,他薪金只有1600元,也寧願每月多花幾百塊。外界猜測富士康的做法是為了避免工人串連,但受訪員工難以證實。
阿放說,和同一生產線的同事相處得不錯,因年紀相若,平常結伴吃飯、逛街,因此不會有情緒問題,但園內有許多年輕人,不少人都面對男女之間的感情問題和工作問題,上班不能說話,下班沒人傾訴,若人又內向,不容易結識朋友,幾等於和外界絕交,估計可能是這些人出事。
記者發現,富士康的管理為封閉式,四週被圍牆包圍,登高望去,一望無際盡是廠房和宿舍,園區東南西北四個出口均有保安把守,員工出入打卡,即使想帶朋友進入,亦不被容許。但在訪問中,員工很少怪罪富士康,對同事的死只認為:他們自己想不開。
管理層:難安排同一單位共宿
負責管理工作的張先生認為,自殺均是個別事件,“公司八成都是80後、90後小青年,想不開”,他又稱,以42萬員工計算,10人自殺比率不算高,“只是富士康出名,大家才關心,其他工廠也有發生”,他又表示,流水線不准說話,是為防止員工出錯,“一塊電板插錯了,可能就報銷,成本要幾百美金”。在富士康工作已8年的管理層James就解釋,因為工廠工人常常換人,宿舍一有空位就要讓新人入住,難以安排同一單位的人共宿。
學者:反映中國工業體制瘋狂
富士康員工“十連跳”自殺事件被中外媒體廣泛報導,已成國際新聞,人民大學社會學系教授周孝正指出,內地每年有200萬人自殺未遂,30萬人自殺身亡,自殺率為萬分之2.6;富士康的自殺率則為2.3左右,看似低於全國水平,“但這不是代表富士康很正常,而是反映了整個中國的畸形工業體制太瘋狂,還有更多比富士康還慘的工人”。
工資12年只漲68元
周孝正表示,中國近代高速經濟增長建築在三大代價之上:過度消耗資源、嚴重的污染、欺凌式的剝削,他用後者形容中國工廠工人的生存狀態。“過去12年,他們工資平均只漲了68塊!怎麼跟得上通脹?”
工廠如監獄
農民工如奴隸
記者發現,富士康的員工上班不能談話,同部門的員工不許住同一宿舍,朝夕相對卻形同陌路。周教授指出,“工廠用管理方法打散他們,為的是防止他們串聯,防止他們組織工會爭取權益。幾十萬80後工人都是同一年齡層,他們生活缺乏多樣性,精神麻木,思想容易崩潰,也就容易自殺了。”周教授說,這種封閉性的監獄式管理只是中國企業的冰山一角,“就連我去過的修腳甲院,員工放假都不讓出去,工廠就是一個大監獄,農民工就是奴隸”。
上週富士康“九連跳”後,9名關注血汗工廠的學者發出聯名信,呼吁政府儘快解決新生代農民工問題,杜絕富士康式悲劇。
有份聯署的香港理工大學社會科學系副教授潘毅也認為,富士康已經是內地對待工人比較好的企業,它向員工提供娛樂、圖書館、心理輔導,但這種剝削廉價勞動者的的工業模式,讓工人活得沒有尊嚴。潘毅說:“上一代農民工對農村還有依託,掙了錢就回老家起屋生活,但30年改革開放不斷向國民灌注城市發展價值,加上務農的生活水平與城市相距愈來愈遠,第二代80後、90後農民工已經沒有退路,他們接受了城市價值,卻得不到城市的尊重,政府沒有給他們住房、子女教育和醫療等配套,1000多元工資也不可能在城市生活。”
富士康式工人沒有將來
潘毅說,迷失在農村與城市狹縫中間的富士康式工人生活在沒有將來,沒有希望之中,年齡層也缺乏多樣性,沒有父母,沒有小孩,沒有正常的社交,生活蒼白,人際疏離,“他們容易自殺,也不關心別人的自殺,人性變得冷漠”。(香港明報)